第二十三章 竞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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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林傲雪保持着掀开门帘的姿势,一只脚还落在外边,就这样僵住,云烟婷婷立在她面前,见她呆住的样子简直和陆升刚才一个模样,云烟觉得有趣极了,扑哧一声笑起来,同时朝林傲雪招了招手:

    “林百户为何不进来说话?”

    林傲雪掀着帘子的手不着痕迹地抖了一下,她掩饰性地清了清喉咙,拘谨地笑了:

    “云军医来此可是要给陆升换药?”

    她并不是刻意要躲着云烟,只是因为她自己身份特殊,云烟又时常爱拿她说笑,林傲雪怕身份暴露,也因为她一直都没适应这样过于热情的接触,所以在面对云烟时,总下意识地显出两分拘谨。

    北辰霁毒伤好了之后,总找各种理由拉云烟独处,林傲雪也忙于军中事务,故而少有同云烟见面的时候,那种拘谨的感觉才淡了些,而今日意外地在陆升的住处偶遇,林傲雪太过惊讶,所以才突然愣住。

    云烟唇角勾起,笑意盈然,与先前在永安时的从容,并没有什么改变:

    “我受王军医所托,来给陆小哥换药。”

    见到林傲雪突然闯入,紧张至极的陆升如蒙大赦,他忙从床铺上翻下来,撑着拐棍向林傲雪问安:

    “百户!”

    林傲雪听到陆升的声音,视线越过云烟朝陆升看过去,见后者单脚立着,胳膊下夹着一个拐杖,看起来摇摇欲坠,她脸色一肃,先谢过了云烟,然后大步朝陆升走过去,顺手将书简搁在案上:

    “行了,你快坐下!”

    陆升依言坐下,林傲雪拍了拍他的肩膀,跟他说:

    “云军医是我的朋友,你不必紧张。”

    因为林傲雪如此自觉主动的介绍,云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两分,想来,能让林傲雪这样性子拘谨别扭又冷漠的人主动承认“朋友”二字,着实是不容易。

    林傲雪让陆升把裤腿掀起来,露出需要换药的伤处,这才起身对云烟说:

    “麻烦云军医了。”

    云烟笑:

    “林百户这是哪里话,此乃云烟分内之事。”

    她取来药箱,手法熟练地替陆升换了药,待重新包扎好了,这才起身,朝林傲雪挤了挤眼睛:

    “外边天色暗了,林百户可否相送一程?”

    林傲雪面上一窘,轻咳一声,紧张地搓了搓手:

    “好,我有话要交代陆升两句,你先等我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云烟闻言,笑着转身走出营帐。

    陆升眨着眼睛,好奇地看了一眼云烟的背影,又转头看向林傲雪,他算是除了北辰霁之外与林傲雪走得比较近的人了,故而对林傲雪的一些习惯还是有所了解,但见林傲雪下意识地挺直了背,不去直视云烟,陆升便觉得,这里面有猫腻。

    待云烟出去了,陆升脸上露出一抹奸笑:

    “嘿,百户,可以呀!云军医真好看勒,人让你去送你怎么还让人等啊?”

    那暗示性极强的一句话,听在陆升耳里完全变了意思,他笃定了云烟对林傲雪有意思,在他想来,像他们百户这种英雄豪杰,受姑娘喜欢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
    而林傲雪呢,他说不清楚,但他觉得,林傲雪对云军医也有点不一样。

    这两个人,有戏。

    陆升笑得奸诈,不知是想到了什么,那一双眼睛里都闪着精光。林傲雪用力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,肃整了脸色,哼道:

    “瞎想些什么呢?!”

    陆升吃痛,却并不悔改,他虽然收了声,但脸上那饱含深意的笑容却半点也没收敛,林傲雪无奈,只得岔开话题:

    “我刚拿了一卷兵法过来,你抽时间看看,过几天你腿好得差不多了,就去校场上做些恢复训练。”

    林傲雪简单交代几句,陆升满口答应,完了还催促林傲雪: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百户,您说的属下都记下了,外边云军医还等着呢,您快点出去吧!”

    林傲雪眉角急跳,脸上颜色都变了,骂骂咧咧地道了声“兔崽子”,这才拂袖走出去,留陆升在帐里笑得贼眉鼠眼,颇为开怀。

    云烟等在帐外,仰头看着天空,今晚月亮没有露面,营里虽然每隔百步都点了火把,还是显得很昏暗。

    林傲雪掀开门帘就看到了云烟的背影,她来到军营以后就没再穿以往那些颜色鲜艳的衣裙,转而换上了最寻常的粗布衣衫,也没有刻意打点妆容,即便如此,那一张素丽的容颜依旧极为出众。

    她的背影很是纤细,看起来弱不禁风。

    林傲雪朝云烟走过去,在距离她尚有两步的距离停下,素来僵硬的脸上硬是挤出一抹难看的微笑:

    “云医师久等了。”

    云烟回头,面上荡起一抹柔和的笑意:

    “没有,林百户效率很高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便迈步朝军医营不急不缓地走,林傲雪则跟在她身边,在不远不近的距离,做个称职的护卫。

    “上次我给你的药,你有好好在用吗?”

    云烟走着,忽然开口,她指的是那一瓶用于祛疤的药膏。

    这话在林傲雪脑海中转了两圈,才唤醒那一段已经被她抛在脑后的记忆,她脸上显出尴尬的神态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门:

    “嗯……用过几次。”

    云烟一听,便知她根本没有好好用药,这语气也太敷衍了。

    她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,直直地看着林傲雪。林傲雪也跟着停下步子,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做好了被责难的准备。

    人家好心给自己准备的药,她却不怎么上心,在她想来,自己身上留不留疤根本没什么所谓,反正也不会有人看见,她也懒得费那个功夫,所以那药到底用过几次,她自己也记不得了。

    云烟看着林傲雪的眼睛,许久之后,才呼地长出一口气,她看林傲雪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,极为无奈地摇了摇头:

    “你呀你,怎么就是对自己的事情那么不上心呢?”

    虽然林傲雪在军营里不得已要作男子打扮,但她活得也太粗糙了些,怎么能跟那些粗糙的大老爷们儿一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呢?姑娘家那么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伤疤,是多令人惋惜遗憾的事情呀。

    她朝林傲雪走了一步,凑到林傲雪面前,在林傲雪后退之前,探手抓住她的衣襟,让林傲雪不得不与她四目相对:

    “若你不好好用药,我便每日督促你,要不,每天都扒掉衣服检查检查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虽然很小,但林傲雪却脸色大变,一抹红晕从耳朵飞速蹿上脸颊,连脖子都红了个通透,她向来一本正经,哪里听过这种荤话,更可恨的是云烟说得煞有介事,好像自己如果不听医嘱,就真的会被云烟扒掉衣服检查。

    这种程度的调笑对于出身青楼的云烟而言根本不算什么,但林傲雪的反应让她觉得太可爱了,每次逗逗林傲雪,都能让云烟感觉心情格外愉悦。

    林傲雪的脸烧成了火炭,她身上气息一沉,内力外放,直接将云烟震退,云烟惊呼一声,连退两步,才勉强站稳。

    林傲雪紧板着脸,一语不发,过了好一会儿,才长叹一口气,皱着眉说道:

    “云烟,我知你是好意,但我不习惯这种交流的方式,你于我有诸多恩情,我也当你是朋友,但我还是希望我们之间能保持一些距离,这样对你我都好,不是吗?”

    她担心的不止是与云烟之间的来往引起不必要的误会,像陆升那样将事实歪曲的人绝不止陆升一个,更害怕自己在与云烟接触时不小心露出的羞窘姿态暴露自己的秘密,让别人窥探了去。

    所以,她想和云烟保持距离。

    她不介意像朋友一样并肩闲聊,但她拒绝太过亲密的肢体触碰。

    云烟没想到一直以来隐忍压抑的林傲雪会当着她的面直抒胸臆,这些话并不让她难过或者难堪,反而让她觉得松了一口气。因为林傲雪实在太自闭了,她不想表达出来的,谁也别想从她嘴里听到。

    所以,如果她对云烟心存不满,却不肯说出来,那即便云烟一心想与林傲雪交好,结果不过徒增嫌恶而已。

    原本林傲雪以为,云烟会为她如此疏离的言语而生气,但却没曾想,云烟柔柔地笑了起来,她脸上的笑容甚至比刚才更加温柔。

    云烟背起双手,朝林傲雪迈出一步,在林傲雪警惕地想要后退的时候,又停下了脚步,她诚挚地看着林傲雪,红唇轻轻抿着,嘴角上翘,将声音压得极低:

    “但是,傲雪,总要有人记得,你是女孩子呀。”

    林傲雪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身份,也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行为举止能更自然地融入这个军营,从她第一次与北辰霁一同出现在烟雨楼里那时候起,云烟便感觉到了她身上的压抑与拘谨。

    她那么小心翼翼,即便喝醉了,也要死死抓着衣襟,拒绝任何人靠近。所以云烟知道,林傲雪之所以会说出这番话,是因为她在害怕,怕受到自己的影响,怕不小心,会露出破绽,让自己的努力前功尽弃。

    可云烟就是心疼这样的林傲雪,林傲雪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,她为仇恨而活着,几乎忘记了自我,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,连生死都置之度外,这样活着,与死了,有什么区别呢?

    云烟从林傲雪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虽然她们的经历并不相同,但她们却是一样的孤独。

    林傲雪原做好了拉开彼此之间距离的准备,却又猝不及防地为云烟这句话而动容,她的眼睛很快红了,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。

    好在夜色昏暗,道路两旁的卫兵都站得很远,没有人听见她们说话,也没有人看见林傲雪脸上崩塌开来的脆弱与无助。

    云烟的话语太温柔,像是一把涂了蜜糖的刀子,林傲雪明明知道那很危险,却又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,被吸引,想靠近。

    林傲雪用力吸了吸鼻子,强行制止失声痛哭的冲动,她假做拧眉地抬手抹了一把眼睛,哽咽地鼓动了两下喉咙,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

    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带了些哭腔的声线,较之平常更加柔软,虽然多了两分沙哑的味道,却又温和好听。

    云烟也没有再坚持,她转身,脚步轻盈,不时朝身侧望一眼,但见林傲雪始终低着头,让人无法看清她脸上的神情。

    从陆升所在的营帐到军医营的路程并不遥远,两人徒步缓慢地走着,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,林傲雪在军医营外停下脚步,目送云烟走远。

    待云烟的身影即将没入围栏之间,林傲雪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冲动,让她出声将云烟叫住:

    “云烟。”

    云烟脚步一顿,回头望着她,她们之间隔了一道门扉,距离不远,约有十余步。

    “今天,是我失态了。”林傲雪轻声说道,她不知道云烟能不能听见,只偏着头,自顾自地说着,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云烟面上的笑容在夜色中绽放开来,天空中忽然洒下一道柔和似水的银光,月亮从厚厚的云层下探出了头,将柔软又安抚人心的光亮倾洒在大地上。

    她忽然又从门里走了出来,然后伸出双臂,拥抱了林傲雪。

    一个单纯又干净的拥抱,像春日里最和煦的暖阳,熨烫在林傲雪的心上。

    没有得到林傲雪的回抱,云烟并不介意,她扬起笑脸,后退几步,朝林傲雪挥了挥手,这才转身,彻底消失在门后。

    林傲雪在军医营外站了许久,她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,直到营里打更的卫兵自她身后巡逻之时走过,她才被那邦邦的敲击声惊醒过来。

    她回到自己的营帐里,头枕双臂,望着向外隆起的帐顶,屋内没有烛火的光芒,眼前黑漆漆的,好像有汹涌的洪流在那黑暗中起起伏伏,最后化作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,想将她一口吞没。

    她又侧了侧身,竟有些难以入眠。

    第二日清晨,校场上雷起隆隆战鼓声,林傲雪霍然惊醒,翻身坐了起来,一望帐外,已是日头高起,她竟睡过了头。

    她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,随意将乱发束好,整理了一下兵服,然后飞快赶去校场。北辰霁见她来迟,早让她手下百个兵围着校场跑了两圈,林傲雪一来,他便不怀好意地笑了:

    “林老哥昨儿干嘛去了?今儿怎么来这么迟?”

    林傲雪昨夜没怎么睡好,今日有点烦躁,看着北辰霁这张脸也有些来气,莫名其妙地心烦意乱,便没理他,只冷冷地道了声谢,就带着兵操练去了。

    北辰霁一头雾水,没明白林傲雪怎么忽然态度那么冰冷,比以往更温度更低了。

    午间休息,北辰霁见林傲雪端着饭在校场边上坐着,也不知她在想着什么,碗里的东西半点没少。

    北辰霁又凑过去,从林傲雪碗里抢了一块厚实的肉片,一口吃掉,林傲雪回头瞪他,干脆将一整碗没动过的饭菜朝北辰霁推过去:

    “你吃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起身走了,北辰霁端着一碗饭菜,懵在原地。

    如此过了好几天,北辰霁简直忍无可忍,终于在林傲雪傍晚即将出校场的时候把她叫住:

    “林傲雪,你这几天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就像得了失心疯似的,整个人魂不守舍。

    态度莫名其妙也就算了,连练兵也没有往日热衷,这几天里已经因为走神犯了几次错,郡尉刘猛知晓她往日为人,所以没有苛责她,但也私下叮嘱了她几句,让她调整状态。

    林傲雪紧抿着唇,眉头蹙着,脸上笼了一层寒霜,若是寻常人,根本不敢靠近她,但北辰霁已经习惯了林傲雪冷漠的样子,所以并不感到害怕。

    “只是近来有些事情想不明白,并无大碍。”

    她心里烦恼的事情如何能说给北辰霁听,便随意敷衍两句,就想从北辰霁身旁绕过去。北辰霁却不肯轻易让步,他堵在林傲雪的路上,还欲说什么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,校场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,林傲雪和北辰霁同时回头,见一个兵从操练用的爬架上摔下来,抱着头倒在地上,血很快晕开,在地上留下一片猩红的痕迹。

    四周的士兵们飞快聚拢,林傲雪和北辰霁也匆匆赶过去,北辰霁飞快下令,让人去军医营通报,把军医找来,然后快速凑上去,查看那士兵的伤势。

    摔伤的士兵已经陷入昏迷,他脸色苍白,额上的伤口血肉模糊,除此之外,便是一些不算严重的擦伤。

    林傲雪撕下衣角碎布,用力按住他头上的伤,尽可能地止住不断渗出的鲜血,不多时,军医提着药箱赶来校场,在林傲雪二人身侧蹲下,示意林傲雪先将手抬起来些。

    纤柔温软的嗓音在军营里显得格外独特,林傲雪依言抬手,云烟立即俯身,开始替伤兵止血包扎,她的动作十分娴熟,很快就将伤兵头上致命的伤口包好。

    云烟起身,抬眼看向林傲雪,请她帮忙将这伤兵搬到军医营里去,林傲雪还没来得及回应,北辰霁便先自告奋勇地将伤兵背了起来,快步朝军医营去。

    林傲雪与云烟对视,略一犹豫,然后迈步上前,将云烟搁在身旁的药箱提了起来,道: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云烟眉眼弯弯,任由林傲雪提着药箱,与其并肩朝前走,林傲雪感觉自己依旧有些紧张,但这紧张又似乎与前几日不太一样。

    她脸色紧绷,没话找话地问道:

    “这兵情况怎么样?”

    云烟笑言:

    “伤势无碍,静养数日便好。”

    林傲雪闻言松了一口气,念叨了一句“那就好”,随后又没了言语。

    她不是会聊天的人,更不会找什么话题,云烟感觉到她紧张,不由抿唇笑了,斜眸看她,小声问道:

    “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呀?”

    林傲雪脸色一板,死要面子:

    “我没紧张。”

    云烟却笑得更开怀了。

    走在前面的北辰霁忽然顿住脚步,转头来看时,见林傲雪和云烟并肩走着,彼此之间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,气氛融洽极了,他心里大呼糟糕,他刚才为什么要呈勇过来扛人,本以为能近距离地接触云烟,岂料连话都插不上一句。

    他立马放慢了脚步,舔着脸挤进林傲雪和云烟之间那一人宽的位置里,朝林傲雪斜了斜肩,道:

    “林百户替我一会儿,这家伙太沉了!”

    林傲雪白了他一眼,并未接手:

    “自己揽的活,跪着也要扛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啊!林傲雪你这个没人性的混蛋!”

    北辰霁欲哭无泪,悲痛欲绝地控诉着,奈何林傲雪完全不为所动,只耸了耸肩,依旧不肯帮忙。

    云烟在旁看着两人争斗,忍俊不禁地笑了。林傲雪这个样子也让她感到新奇,真是太有趣了。

    最后,北辰霁还是没能甩掉自己揽在身上的包袱,但因为他强行插话,林傲雪的紧张感也散去了。

    三人一道去了军医营,北辰霁放下伤兵,瘫坐在一旁喘着粗气,云烟则替伤兵检查了一下他身上是否有别的伤处,又开了些药,忙活了好一会儿,才算有了时间休息。

    林傲雪见云烟忙前忙后,期间又不断有士兵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跑来干扰云烟的工作,无端拖慢了云烟做事的效率。

    当一个兵举着胳膊肘上指甲盖大小的擦伤跑来找云烟给他包扎,林傲雪彻底忍不了了,她黑着脸将那才踏进门的兵一脚踹出老远,厉声喝道:

    “你们这些兔崽子是不是想吃军棍?!破你那点皮再来晚点疤都看不见了你们也好意思跑来包扎?!”

    后续几个存了同样心思的士兵被林傲雪这阵仗吓得打了个哆嗦,北辰霁也目瞪口呆惊得张大了嘴,下巴险些落在地上去了。

    林傲雪极少像这样高声训斥谁,她本就长得凶恶,往那儿一站便足够骇人,这还是北辰霁第一次见林傲雪如此气势汹汹要收拾人的模样,他吓得浑身一紧,唯恐林傲雪余怒不消之后找机会揍他一顿。

    北辰霁都被吓得不行,遑论那几个小题大做的伤兵,没等林傲雪再说什么,他们已经连连告罪然后屁滚尿流地跑了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声欢快的轻笑,林傲雪回头去,便见云烟坐在矮凳上笑得前仰后合。

    那笑容明丽又温柔,没有艳丽的衣裳,也没有花枝招展的妆容,如此开怀的笑,少了几分端庄素雅的成熟风韵,多了两分灵动唯美,将旁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吸引过去。

    北辰霁已经完全看呆了,他瞪圆了眼,神思不属,林傲雪似乎能看见一抹白烟从他的脑袋上冒出来。

    云烟盈盈笑着,过了好一会儿,她笑够了,朝林傲雪挤了挤眼:

    “林百户好生威风。”

    云烟的笑里饶有深意,仿佛看穿了林傲雪心里那点小心思。林傲雪冷硬地轻咳一声,板着脸,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了一句:

    “这些兵真是越来越懒散了,简直不像样!”

    北辰霁嫉妒林傲雪得了云烟赞赏,也附和着点了点头,摆出一副愤恨的样子:

    “没错,是该好好管一管了!”

    他们一唱一和,逗得云烟又笑起来,却在此时,门口传来一声冷肃的清咳,林傲雪和北辰霁一下子站直了,云烟脸上的笑容也散了去,她起身俯首,朝来人盈盈一拜:

    “将军。”

    林傲雪二人也转过身,林傲雪看着站在门边,脸色阴郁肃穆的北辰隆,她心里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,但她并未将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,只与平常一样,向北辰隆行了礼。

    北辰霁浑身打着哆嗦,战战兢兢地低着头,讷讷地朝北辰隆问安。

    北辰隆扫了云烟一眼,随后又看向北辰霁和林傲雪,他面沉如水,眉头紧皱,严肃地说道:

    “你们两个跟我出来!”

    林傲雪抬腿便走,北辰霁却咽了一口唾沫,害怕极了,迟疑了一下才跟上。

    云烟留在营帐里,着手收拾药材,但眼里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
    林傲雪和北辰霁跟在北辰隆身后一路走回大将军的营帐,路上谁也没有说话,气氛沉闷,仿佛风雨欲来前的寂静。

    待抵达大将军营帐之后,北辰霁小心翼翼地放下门帘,北辰隆站在桌案边,忽然一掌拍在桌上,发出“嘭”一声巨响。

    林傲雪腰背一挺,神情严肃。北辰霁吓得双腿一软,险些就地跪下。

    “混账东西!”北辰隆指着北辰霁的鼻子怒声骂道,“你把我与你说的话忘得干干净净了!”

    北辰隆决定留云烟在营里做军医的时候,曾经叮嘱过北辰霁,不许和云烟来往过密,然而北辰霁当时满口答应,转头就将这话当做了耳旁风。

    北辰霁理亏,却不想就此屈服,连忙反声辩解:

    “今日之事事出有因!”

    他一开口,林傲雪便眉角急跳,心道不好。

    果然,被顶嘴的北辰隆更加暴怒,又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那实木的桌案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“你还好意思提此事!”北辰隆怒喝道,“好,那我问你,今日校场是谁当勤?”

    北辰霁后知后觉地感觉不妙,但是已经迟了,他脸皮一抖,小心翼翼地回答:

    “……是林百户和我。”

    北辰隆一声冷笑,眼里几乎喷出火来:

    “既是你二人当勤,那兵上爬架的时候,你们在做什么?!”

    北辰霁无言以对,那受伤的士兵是北辰霁队伍里的,事发的时候操练基本已经结束了,林傲雪正要离开校场,本该盯着场中情况的北辰霁却因为有话与林傲雪说而分了心,因此没注意到校场内的变故。

    这是他的失职。

    林傲雪沉默地垂着头,如果不是她这几日情绪有异,北辰霁担心她的状态,也不至于将她半路拦住,从而引发此后一系列的事情。

    所以,这件事林傲雪也有责任。

    北辰霁被吼得没了言语,北辰隆这才抬头,将视线转向林傲雪,脸色极为严肃,但语气却缓和了些:

    “傲雪,你可知错?”

    林傲雪埋了埋头,诚恳地回答:

    “属下知错。”

    林傲雪的态度比起北辰霁来好了许多,北辰隆面色稍霁,视线扫过北辰霁时,冷哼一声,才言:

    “好在此次没出大事,否则你们两个逃不了一顿军棍,去,围着校场跑五十圈!”

    北辰霁一听此言,脸色唰得跨了下来,他平常跑二十圈都累得汗流浃背,如今北辰隆竟然让他跑五十圈。

    林傲雪倒是没表现出什么,向北辰隆告退之后就拎着北辰霁的衣领子从营帐里出来,径直去了校场。

    两人围着校场跑了二十余圈,北辰霁已经上气不接下气,面色潮红,汗湿衣衫,反观林傲雪,除了额角有些薄汗之外,神色如常。

    北辰霁再次妒忌起来,咬牙切齿张牙舞爪地咆哮:

    “林傲雪,你到底是怎么练的,同样是跑圈,我都快死在这里了,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?”

    林傲雪一边匀速朝前跑,一边斜睨了北辰霁一眼,面无表情地回答:

    “你需要先练十年的武功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北辰霁立即蔫菜儿,他嗷嗷嗷地咆哮许久,最后还是不得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继续跑,等好不容易完成了北辰隆规定的任务,北辰霁直接散在地上,不成人形。

    这一躺,疲惫铺天盖地涌了上来,压着北辰霁的眼皮,让他想就地睡去。

    林傲雪打来凉水,“哗”一声照着北辰霁当头淋下,北辰霁一个激灵,翻身坐起,怒道:

    “你在做什么?!”

    林傲雪面不改色:

    “让你清醒一点。”

    北辰霁为此气结,愤怒咆哮:

    “你是在公报私仇!”

    林傲雪闻言一愣,不明所以。但听北辰霁继续吼道:

    “姓林的,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!你对云军医可上心了,这几天魂不守舍,恐怕也是在想云军医吧!”

    北辰霁一通数落,林傲雪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是男人就大大方方承认!大不了咱们公平竞争!”

    累到极限又被泼了凉水的北辰霁可能真的气糊涂了,加上北辰隆的厉声呵斥,北辰霁心里很不痛快,趁着这点撒泼劲儿,将心里憋了几天的怨气悉数发泄出来。

    林傲雪眉头皱起,冷漠地看着他:

    “你在发什么疯?”

    北辰霁闻言,却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住林傲雪的衣领,怒目圆睁地瞪着她:

    “林傲雪我跟你说你别装蒜!云军医对你有多特别只要是个人,眼没瞎就都能看得出来!我知道你很厉害,但你如果没那意思,就别吊着人家!如果你也动了心思,就别他娘藏着掖着!”

    北辰霁一顿不分青红皂白地控诉也惹恼了林傲雪,她一把将北辰霁推开,指着北辰霁的鼻子破口大骂:

    “北辰霁你得了失心疯是吧!我告诉你!我林傲雪,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任何人!我大仇未报,哪有闲工夫去考虑这些歪门邪道!你喜欢人家就自己去想办法,在我这里死乞白赖地撒泼是个什么道理?!”

    她有大仇在身,有数不尽的秘密不能宣之于人。

    她没资格,也不能对谁动心。

    云烟是个好姑娘,知道她的身份,与她以姐妹身份相交,更是不可能和她有什么除此之外的牵扯。

    这些,她都懂。

    她只是在彷徨,沉浸于一个人的温柔,会不会迷失自我,让她眷恋这些假象,痴迷于虚假的来往,丧失本心,失去锐气,再也找不回原有的,视死如归的决心。

    云烟的温柔触动了她,让她心绪动荡,险些沉溺进去,忍不住想靠近,想去维系一段关系,想着这天地间,至少还有一人,会对她怀有一星半点的怜惜。

    但北辰霁的质询又像一盆凉水,劈头盖脸地泼在她身上,让她猛地惊醒。

    不管是以何种身份相知,姐妹也好,朋友也好,亦或是,别的一些她未曾深究的关系。

    太深的交集会牵绊她的脚步,让她所在意的那个人成为她的软肋,便也是,给了别人可以伤害她的机会。

    这绝不允许。

    她要将主动权拿捏在自己手里,谁也别想左右她的决定,谁也别想走进她的心里。

    所以,她不会喜欢上任何人,不管怎样关系,她都可以舍弃。

    她,不需要这些东西。

    林傲雪大声叱责着北辰霁,也将心里那一缕微不可查的涟漪狠狠抚平,然后她垂下手,转过身去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校场。

    “诶,陆升啊!我这回……”

    她话说到一半,下半句忽然卡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她想起上次林傲雪为陆升寻药,在邢北集市上来来回回地跑,累得满头大汗却还没有寻到,走出那家医馆时,一副失望的样子。

    这件事过去也已有两个多月了,此时想起来,竟还如此清晰。

    云烟失笑,也是因为这件事情,她知道林傲雪此人外表看起来很凶,但其实内心是很善良的,为了手底下一个兵,都能那么尽心尽力,那她待人纵然初时冷漠,只要走得近了,便是极好的。

    云烟的回答让陆升目瞪口呆,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,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,惊道:

    “原来是军医,失礼!”

    适逢此时,林傲雪从帐外朝里走,她刚从校场上下来,一边走一边扬了扬手里的崭新的书简:

    林傲雪时常来看他,也给他带了不少兵书, 他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补读了一番, 这是他以往从未认真对待过的领域, 如今有了林傲雪的提点, 就仿佛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明亮的门扉,让他看到了崭新的天地。

    对于林傲雪的提携和看重,陆升颇为感激,也暗下决心,等自己腿伤好了,定要出人头地,成为对林傲雪而言更加有用的人。

    这日陆升正点着油灯在帐内读书,忽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,他想着的确到了该换药的时候,便放下书册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她看着陆升那呆愣的模样,竟觉得和林傲雪似乎有几分相像,真是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。

    “我是军医营新来的军医云烟,王军医有事不在营里,临时将给你换药的事情交给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位姑娘,你找谁?”

    云烟来这里自然是要给陆升换药的,因为之前一直负责照看陆升的老军医家里出了点事情,临时请假离营了,便将陆升交给云烟,并且与她说过这个陆升是林傲雪手底下的兵。

    因为他坠马受伤的缘故,没能参与上一次蛮族攻城的战争,军功也因此落下, 依旧还是伍长,随着额外几个新的什长伍长等,一起归到林傲雪的队伍里。

    陆升并未因此自怨自艾,只要他的腿能好, 还能上战场,就还有提升的希望, 故而这次坠马的意外没有让他变得消沉,反而磨炼了他的意志,让他沉淀下来。

    他被林傲雪批评不合群后,便刻意改变自己,多与手下的兵卒来往,故而也曾去过烟雨楼听曲,得闻过云烟大名,但云烟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并不多,他也只遥遥见过一眼,所以印象不深刻。

    这段时间他在营帐里养伤,很少出去,消息也变得闭塞起来,再者,对于新来的女军医,林傲雪也没有必要刻意同陆升讲说,所以陆升一直不知情。

    骤见一个漂亮的女人出现在营帐里,陆升吓了一跳,他愣了好半天,才木讷地吐出一句:

    但让他意外的是,来的人不是给他看腿伤的军医,而是一个女人,这个女人长得非常漂亮,虽然穿着极为朴素的衣裳,依旧不能遮掩她精致的容貌。

    陆升愣了愣,他感觉这个女人有点眼熟。

    夏天一过, 秋天将至,距离林傲雪被提拔为百户之后已过去了一月有余。

    军营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后又重新恢复了生机,且营地里来了个漂亮的女军医, 这让一众食色的汉子操练得越加勤奋,巴望着在校场上受点伤,就能找个理由去军医营里蹭一蹭。

    陆升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, 已经能下地走动, 只是军医建议再多休息一段时间, 以免落下病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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