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:煮雪听剑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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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混账!”萧京突然怒骂一声:“我等中原正统之行事,岂容他人置喙余地……”尚未说话,太子清等人急喝一声:“危险!”却已然迟了,一双粉拳,如闪电霹雳,急急打来。萧京早已看出此女武功或在自己之上,出言挑衅,亦是料得此局,却料不着来势之快、之猛,竟前所未见,不由背脊一阵冰凉。好在他经验老道,转身挪步,避重就轻,层层化消力道。

    粉衣女子一双妙眸闪过凶光,招式倏忽一变,化拳为掌。但见双掌凝气,一瞬之间,已成青碧。招行诡异,指东打西,破开疾风阵阵,运转刚柔飒飒,如轻似重,式式催人性命。

    照眼之间,已是生死之决。萧京万料不及,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,招式狠辣如斯。闪身退步,生死关口,不知轮回几何,惊骇得满头冷汗,竟无招架之能。

    粉衣女子得势不饶人,掌劲挥洒,如佛祖拈花,如反弹琵琶,尽展曼妙身姿,尽露奇妙功法。萧京终究一派之掌,且挡且退,渐定心神,旋身避势,劲透一拳,誓要开山裂石,搏回生门。

    拳掌相交一瞬,萧京心中震撼,更胜先前。拳力所及,如泥牛入海,悄无声息。反观粉衣女子,手掌柔若无骨,顺着萧京铁拳,攀上手腕,扣向萧京脉门。萧京惊骇之下,“劈空掌”绝式再出,掌椽化刃,横扫如刀,似金刚挥斧,山河尽折。

    粉衣女子识得厉害,不敢硬接,当下转化柔势。立身,收劲,一引一带,口中娇吒一声:“‘烟云断月’!”崩掌发力,直催金刚威仪。震撼一掌,二人各自后退。

    萧京一退五步,胸口剧烈起伏,张口欲语,却是一口血箭喷出,又是一退。好在太子清眼疾手快,将其扶住。手探脉门,虽然并未伤及腑脏,但内息已乱,真气大损,更有一股阴寒之气汇聚不散。“好歹毒的武功。”太子清眼一凛,生出几许薄怒,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姑娘好身手。区区不才,愿以‘折梅手’讨教几招。”

    粉衣女子双掌背后,长舒一口气,青碧双掌复又一片粉白,唇角勾勒一抹嘲弄:“雪山剑派‘折梅手’脱胎于‘大擒拿手’,招式开阖有度,又取‘小擒拿手’灵巧多变,的确奥妙非常。然,我身所修,恰是转实化虚,讲究阴柔诡秘。太掌门,还感觉不出么?”

    太子清疑惑之间,只听颤然低哼,惊见萧京浑身颤栗,半跪在地。众掌门一阵惊愕,清封道人终究冷静非常,一手按在萧京脉搏,只觉触手所及,阴寒之劲贯彻萧京全身,有意凭借多年太极劲逼退,却始终无法捉摸,如烟如幻,诡异绝伦。

    清封道人脸色骤然一变,看向粉衣女子的眸子,不由多了几分敬畏、几分愠怒、几分惊骇:“这是倚鹤楼绝技,‘碧澜烟手’!”说到最后四字,素来淡薄的声音中,竟然多了许些不可置信。

    便在众人诧异之际,粉衣女子身一动,掌一挥,落叶惊散,青剑在手,更添冷煞风寒。风冷,剑冷,人更冷。三尺青锋,宛若秋鸿翩翩,至极之处,不见剑锋。手一振,薄如蝉翼的剑身轻颤,发出一阵轻吟。众掌门亦是识宝之人,倒吸一口凉气,暗中赞叹。饶是杨羽清这般年纪,仍不禁脱口称绝:“不世绝品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粉衣女子目光停留在杨羽清身上,褴褛模样,仍遮掩不住脸上刚毅坚韧,竟是与那故人如出一撤,不由心驰神摇,宛若昔人再逢,千般情义,涌上喉头,却生生化作淡然一笑:“你,识得此剑?”未见真容,可面具下的激动,杨羽清尚能听闻:“不识得,只是听闻剑凝赤血为碧,而极薄之剑,非得韧铁为母,千万无一。”

    粉衣女子对杨羽清不由高看几分:“小小年纪,却又此等见识,不愧是……不愧是木家之人。”再看向太子清,眼中陡然一肃:“‘岁寒阴阳催短景,天涯霜雪霁寒宵’,太掌门,小女今日,便要讨教一下这‘凝霜寒宵剑’究竟如何名震武林。”手一翻,袖一扬,衣袂如飞,绝尘之姿,含霜带煞。

    “‘碧海凝烟剑’,姑娘果然是倚鹤楼门人。倚鹤绝技,天下闻名,区区便以‘凝霜寒宵剑’讨教一番。”话声毕,人影动。太子清弓身退步,右掌反拍剑鞘,“锵铿”一声虎啸龙吟,宽身长剑应声而出。剑出鞘,寒光一汇,锋芒毕露,梅花香气,弥漫四周。

    雪山剑派,以剑为尊,八派之中,堪称翘楚。放眼当今武道,罕有敌手。太子清淫浸许久,其剑法造诣,虽然未能独占鳌头,亦属龙凤。“请剑式”一开,各派掌门纷纷退后,萧京重伤,难以行动,也为聂临扶至丈外。

    “好!”剑寒人寒,语更寒,一声落,人先动。粉衣女子腾剑挪光,霎时漫天青影重重,如鬼如魅,一剑斜指,未及身,气先至。太子清凝剑为霜,一招,快愈惊雷疾电。

    甫交手,各自震撼。粉衣女子剑走诡异,起招落式,幻化剑影漫天。太子清闭气凝神,开六梅寒宵,剑快,更寒。再接手,只闻劲风飒飒。

    “此二人剑法以堪臻境,一者奇,一者快,着实难分高下。”杨羽清暗自称赞。

    “裴掌门以为如何?”清封道人收敛以往玩世不恭,正色说道。裴风战观剑之际,忽闻耳语,面露一丝苦笑:“想不到太子清剑法精进如斯。单以剑法而论,裴某比之不及。倒是这女子,一手‘碧海凝光剑’,的确奥妙。传闻倚鹤楼注重掌法,想不到剑法亦是如此厉害,无怪乎当年四大门派中,倚鹤楼位列其中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,战中二人数度交手。粉衣女子长剑奇妙诡异,旋影纳风,虚实交加,难以捉摸。太子清宽剑招狠式猛,御风驾影,飞身顿行,快如巽风。

    销金断玉之声,连绵不绝。忽听粉衣女子轻喝一声,反身运剑,身化长虹,随剑而动,臂腕轻抖,刹时幻化万千剑花,如流星雨落,已将太子清半身包裹。放眼一看,式式是虚,招招是实,满目青影徘徊,难辨真假。太子清低沉一叱,宽剑四尺,迅雷般一跃而出。身随剑走,如穿林轻燕,在万千剑影中从容躲闪。近身一刻,剑一撇,锋芒直逼粉衣女子眉间。粉衣女子退避不及,横剑欲挡,太子清却是趁胜追击,手一低,剑一按,宽剑一生二,二生四,四剑连环,疾刺粉衣女子胸口四大要穴。

    粉衣女子倒也厉害,梅花香气扑鼻而来,已知极招将至。划步腾挪,如灵蛇后翻,应势挑剑,散落朵朵剑花。快剑相接,端得铮鏦不绝。

    忽得一声轻啸,粉衣女子猛然拔地而起,剑指虚空,如凝光聚风,一剑落,虚影丛生,云烟浩渺。太子清不敢大意,横剑蓄势,梅香四溢。突然双眸奋然一张,精光流转,剑随人,已然站立一丈之外。

    风息,人止。粉衣少女身形微晃,脸上面具竟露出一丝裂痕,随即分分碎裂,散落一地。面具后,露出一张秀美娇娆的容颜,柳眉似画,如病如愁,做一抹素白,徒添冷俊。另一方,太子清右肩鲜血迸溅,染红一身白袄,剑端,几缕青丝,随风远去。

    收剑还鞘,太子清强忍肩上剧痛,抱拳笑道:“‘碧海凝烟剑’不愧倚鹤楼绝技,区区拜服。”说罢,大步走回裴风战身侧,双唇不禁一颤,呕出一口心血。

    裴风战大惊之下,连忙按住太子清背心“灵台穴”,以一口纯正之气,为太子清推宫活血,口中嗔怒:“比武较量,姑娘下此狠手,未免太过。适才较量,姑娘心知肚明,如此行径,未免有失身份。”

    在场众人,除却修为低浅的杨羽清,以及尚昏迷不醒的萧京,余下之人均是瞧得清楚。适才交锋,太子清虽有敌意,却仍手下留招,否则粉衣女子断然不会仅仅碎了面具、伤了发丝这般简单。而粉衣女子全无保留,非但一剑伤及太子清臂肩,更是以独门心法重创太子清心肺。如此歹毒手段,着实令人发指。

    粉衣女子不以为意:“裴掌门莫不是看不过去,也要教训小女一番?若是如此,小女在此等着便是。”冷笑一声,又道:“裴掌门可莫要忘了,师门训示才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裴风战怒火中烧,却是不得作为。他心中明了,眼前女子,纵然绝非倚鹤楼之人,却也是点苍剑派不可得罪。

    杨羽清一侧观望,心中已有定数。这粉衣女子看似对正统掌门处处针对,但归根结底,尚是对付裴风战一人。如此看来,自己尚有转圜之机。

    “木家小子,你在想什么?”粉衣女子将目光落在杨羽清身上,其中包含情谊,令杨羽清不由心中一动,宛如再见亲人。粉衣女子又道:“此间尚有战火,你且退开一旁,免得引火烧身。论及辈分,你叫我一声‘姨’尚不为过。待此间事了,随我回去坐坐,免得被人说我派礼数不周。”

    杨羽清闻言,却是不敢答允。这粉衣女子显然知晓自己并非“木”姓,此般言语,说不得便是另有图谋。

    “此事断然不可,”裴风战收敛功力,起身而立,明玥剑锵然出鞘,划出一片雪白:“木老前辈与我点苍剑派颇有交情,姑娘未免太过霸道。裴某见姑娘剑法卓越,倒也心生讨教之意,忘姑娘不吝赐教。”说是讨教,实则是欲以比武较量,定夺杨羽清去留。

    “嗯?”粉衣女子瞧出裴风战心意,冷冷一笑:“即便不顾祖训,与我派为敌,尚且不顾?昆仑、雪山先后落败,小女倒也有心瞧瞧正统盟主,修为几何!”话音方落,倩影先动,青剑挽风,起手三招,招招煞手,剑影重重,也不顾裴风战身侧尚有旁人,便化作漫天星辰般,直取裴风战命门。与萧京一战,虽然手段狠毒,却无必杀之念。与太子清一番较量,饶是残狠,亦在掌控之中。而此时出招,并无留手,皆为取命。

    杀招连环,来得莫名。未免伤及无辜,裴风战不敢退避,挺身而出,锐锋开阖,怵目银芒,宛若过眼流星,迎着连绵不绝的招式,交迸绚烂璀璨。剑剑出鸿毛,剑剑落泰山,剑锋所指,仿佛有千钧之力、风雷之势,连破粉衣女子不世剑招。

    粉衣女子微微一怔,手下更不留情,又是奇招迭出,凝虚化实,一剑快过一剑,一剑狠过一剑。青剑铺陈,宛如烟云漫天,生生将裴风战困在剑圈之中。

    裴风战脚踏罡步,剑转流云,指、点、转、承,四法相合。蓦然松手,明玥剑凌空飞旋,剑鸣击响,奏演铿锵。身形反转,拨云弄雾,掌纳乾坤,运转八极,万流化一,一掌破敌。

    杨羽清看在眼中,惊上心头。裴风战此刻招法所行,融合点苍剑派“流转剑法”与“化元留影掌”之精妙所在,若非有幸取得“流转剑法”之剑谱,以他今时修为,难以窥得其中玄机。看来当日剑创裴风战,他的确保留不少。如此,更是坚定杨羽清心中意志。

    双掌甫接,裴风战借力而退,反手抓剑,背身回斩,一气呵成。粉衣女子心中暗赞,身法不停,退坤宫,进乾位,入归妹,出大同,一招四式,一式一变,似鬼魅乱舞,令人难以测度。裴风战脸色微变,剑吟四海,“穿云裂石”、“龙游乾坤”,双招合一,前招未歇,后招已出,倏变身形,剑风呼呼作响,已是“青松剑法”之精髓所在。

    粉衣女子轻喝一声,身形一矮,再起身,凤游天野一般,侧身一避,躲开剑气。饶是如此,亦是惊险万分,长袖竟被剑气割落半截。粉衣女子却是倔强,拼得两败俱伤之势,银牙狠咬,迎上剑芒,提剑直刺裴风战胸口“膻中穴”。裴风战眼见明玥剑便要斩断粉衣女子右臂,一瞬之间,心思百转,竟而剑偏三分,划破粉衣女子右肩,洒下一片殷虹,全当为太子清报仇。而此时,青剑锋锐,距离其“膻中穴”已然不足三寸。

    惊险一刻,聂临、玄灯师太、渡圆方丈正欲出手相助,一条人影当先一跃,脚踏太虚玄妙,双袖翻覆,点拨阴阳。一招,救人,退敌。

    不待裴风战言谢,清封道人缓缓走向粉衣女子。双眸微闭,双掌背后,一步如渊渟岳歭,一步如山岚风徐:“姑娘既为倚鹤门人,自当以武林大义为先,而今此般作为,恐违祖训。何况姑娘这般年纪,手段毒辣,于人于己,皆为不益。”

    “呵,”粉衣女子嘲弄道:“龙泉宝剑,沉土千年,紫光之气夜夜冲霄。真人,我派自有风格,你管的未免太宽。何况以真人当今威望,我派自是不愿与你为敌,若是强要出手,今日一战,在所难免。”说时,横提青剑,护于胸前。宝剑在真力激荡之中,颤如蝉翼,蜂鸣不绝。清封道人凝立不动,已表心意,宽大道袍无风自鼓,脚下尘土回旋,剖开一尺方圆。

    一时,风声飒飒,落叶飞舞,迎着初阳旭日,婆娑作响。

    青剑流光运转,宛如氤氲蒸腾。忽而剑身一凝,气吐恢弘,烟尘弥散。一人,一剑,直取清封道人胸口“玉堂穴”。

    清封道人一退步,风消云淡。双掌纳元,一开天地,一化阴阳,万象玄妙,尽归原道。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,竟是武当‘太极劲’。”渡圆方丈素来沉静的脸上,显出一丝波澜。清封道人起手运招,便是十年未出的玄式绝学,可见已动真怒。

    万千剑光凝一瞬,骤发,倏止。清封道人双掌拨圆,大展挪移乾坤之法,层层卸力。再一拨掌,剑飞,人退。

    “清封掌门好大的气势,在此为难一个小辈。”一声苍老声响,宛如铜钟大吕,化作无俦罡力,瞬息之间,阻下清封道人将欲前行步伐。随即,三道真气激射而至。

    清封道人挪步旋身,掌翻袖扬,一松一放,自广袖散落三枚拇指大小的铁器。铁器生有四棱,前尖后粗。清封道人望着残破的袖袍,已知来着非凡。此暗器,在杨羽清观来,并无特殊,但老于武林的几派掌门,却是熟悉。此物名为雷公破。寻常足有手掌长短,以独门手法敲击后背射出。纳风飞旋,威力极大。而如这等小巧,多是依凭腕劲而发,藏于袖中,令人防不胜防。只是此物材质多以精铁为主,颇为沉重,即便如此小巧,二十步以外,也不足三层威力。而此刻说话之人,尚在百步之外,足见其功力何其骇人。

    “婆婆!”粉衣女子闻言一惊,张口之间,气息翻涌,猛然喷出一口血箭。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,愈发苍白如蜡。

    “让你好生习武,总是不听,如今吃亏,恶果自尝。”老者声音传来,虽有责备,仍是少不得几分关心。忽而声音一沉:“清封掌门,我建宫行事,自有主张,何容他人置喙。看来,老身沉隐数十载,当真以为我建宫是任人欺辱的么!”说道最后,声音再是一厉,风沙四溢,竟令众掌门为之一颤,退后一步。

    乍闻“建宫”二字,众掌门无一不惊,清封道人、裴风战更是骇然。裴风战当先一步,朝声音来处,抱拳躬身:“一切事由,皆因晚辈而起,望老宫主念在昔日鬼先生与武当先人铁木真人相交份上,莫要与之为难。”
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老宫主语透几许赞赏:“裴小子倒是有几分义气。技不如人,老身自然不会强自出头,但伤了我建宫之人,总要有所交代才是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老宫主是何意思?”裴风战自然知晓,老宫主断非好相与之人。

    老宫主沉吟片刻,道:“我建宫早已不愿过问武林之事。如此不若这般,你点苍剑派、武当派各答应老身一个要求,待日后自有人以建宫手令前来收取。而所行之事,断然不会涉及武林利害,如何?”

    清封道人、裴风战本是害怕老宫主要求之事,有损武林正道,现下听来,倒也放心,自是应允。

    “木家小子,既然来了太原,不若府上一坐,免得惹人笑话,说我建宫全无礼数。你祖上与我建宫多有交情,你且多住些时日,也好让我派一尽地主之情。”话音一转,老宫主又道:“魑魅,九转生死巷之机关,你也熟悉,自行带木家小子来去,你与其父母多有交情,当好生看护才是。”

    一语出,众人各自震惊。七派掌门听闻“木青”祖上曾与建宫有所交好,其身家势必不俗。杨羽清却是惊于“九转生死”、“魑魅”六字,目光落在魑魅身上,一时百感交集:“这便是娘亲要我找寻的那人么?”

    玄灯师太连忙上前作揖行礼,口中谦卑:“敢问此子可是姓‘沐’,祖上先辈乃沐老前辈?”她口中所言“沐老前辈”,乃归隐山林的侠者,门下之人,初入武林,便与一代儒侠沈若居联手,扫荡乱世,为各派尊崇。虽是疑问,心中却愈发笃定,暗自庆幸自己并未铸下大错。一侧裴风战心知眼前所谓“木青”之人,究竟是何身份,却不道破,化作一丝苦笑。本是有意带杨羽清折返点苍剑派,无奈建宫老宫主开口,此时只能作罢。

    “自然是木老前辈。”老宫主犹自说着模棱两可的话。说道最后几字,声音渐渐消散,人已然远去。

    “魑姑娘,此事……”裴风战知其身份,语气之中,不免客气几分。鬼先生之于点苍剑派恩德,点苍剑派断然不会与之为难。他眼角撇了撇杨羽清。算起来,鬼先生、儒侠沈若居、杨氏先辈杨逸曾有联手之谊,其情义深厚,想来不会对杨羽清不利。如此说来,他也不算愧对云青念。

    “木家小子与我离去即可。今日得罪诸位掌门,魑魅在此赔罪。”说着,魑魅从怀中取出一个翠绿瓶子,打开封口,倒下一粒药丸,交于裴风战手中:“太掌门为人耿直,小女素来佩服。今日不得已,还望裴掌门带我赔罪。另则,太掌门中我派‘碧澜烟手’寒毒,此粒丹药,自可化去体内寒劲,修养七日,即可康复如初。”美眸流转,扫了眼尚出于昏迷的萧京,冷哼一声:“至于萧掌门,权当是个教训。诸位,告辞。”说罢,带上杨羽清,联袂离去。

    临行前,杨羽清蓦得转身,来到卖豆腐花的摊位前,对着老板磕了一头,又看了看横尸街道的土狗,不言语,跟着魑魅,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适才一番变故,街道两侧零星几家摊铺,唯恐殃及池鱼,纷纷打烊,此刻除去那家豆腐花的老板,真无他人。

    裴风战见魑魅言语之中,对萧京颇多责怪,自然不会前往讨取没趣。喂太子清服下丹药,助其运气,化开药力,这才起身。看向魑魅、杨羽清离去方向,心中百感交集。不知杨羽清所留“十年之约”,是否当真。魑魅带走杨羽清,其意不言而喻,若是杨羽清心存仇恨,点苍剑派终究有一难。而魑魅所言,虽有讥讽其中,但这些年来,自己居住太原,的确削减归根之心。

    “你是魑魅?”杨羽清寻寻觅觅,尚不得丝毫信息,而今一朝遇难,却是巧逢。一切恍如梦中,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兜兜转转,弯弯绕绕,二人已不知行走几时,早不见八派掌门身影。放眼所及,人迹罕至,唯有清风拂耳,化作弦音悦耳。

    “呵,”魑魅忽而淡淡一笑,止下莲步,青葱般的玉指,轻轻敲了敲杨羽清的脑袋,显出几分关爱:“杨羽清,杨普明、云青念之子。你不是一直再找我么,怎么,见到真人,反而怀疑了?”

    听的魑魅一口道出自家身份,杨羽清自是不再怀疑,但听闻爹娘姓名,双眸不禁一阵通红。

    魑魅自知杨羽清悲伤何故,想起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,亦是幽幽一叹,眼中噙满泪水。稍稍仰头,阳光刺眼,竟令她险些睁不开来:“杨大哥,也就是令尊进入云府之时,我便知晓你们杨家终究还是难避红尘。以杨大哥之能,一身剑术,敌手难逢。隐居诸葛八卦村十年,贯通刚柔之力,更是当世无双,无愧曾经‘南武林第一剑客’之称。初始,我尚未放在心上,直到云府大火,这才知晓,原来我一直只是一厢情愿,误你终生。杨氏一脉,是我大意疏忽,造成你如今光景。”似倾述,似耳语,声声叹气,声声自责,却是再难一见曾今少年。早知江湖多蹉跎,无奈转身仍是空。紧握的双手,什么也抓不住。

    “其后知晓你身处点苍剑派,以裴风战心性,纵然与杨大哥为敌数年,更有夺妻之恨,但单凭你**是云青念,便会护你周全。”说道此处,魑魅面露笑意:“你设计逃离,便是要寻我。我一直身处暗处,便是要看看你能为如何,可否担起杨家大任。而后见你收拢人心,利益相加,犹自坚持初心,杨大哥有子如此,当慰平生。若非今日变故,多些时日,我亦会现身。”

    杨羽清听她之言,方知原来自己一举一动,皆在此人掌握。惊愕之间,更有感激:“那你明知我身份,为何还称我姓木?即使你有心保护,依那位老宫主身份,也不至于编出众多谎言,欺骗晚辈。”

    魑魅闻言莞尔:“你倒是仔细想想,除了称你姓‘木’,何曾欺骗他人?我们称你落木之木,而他人以为三水之沐,一切皆是他人自作聪明。何况,三水之沐一脉的确与我建宫关系密切,此事也是属实。”见杨羽清尚且疑惑,不由笑了笑,一时风姿万千:“你是杨家之人,说与你听倒也无妨。武林流传,三大隐世门派,你可知是什么?”

    杨羽清稍作沉思,道:“听诸葛叔叔所言,应是碧庄、倚鹤楼、紫皇岛三派。碧庄怀璧其罪,多逢劫难,销声匿迹多年。倚鹤楼身卷政权之争,听闻雪夜一战,死伤殆尽。至于紫皇岛,远距海外,踪迹难寻。”似是突然有所思及,忙问道:“是了,方才清封道人所言,你施展武学,乃倚鹤楼‘碧澜烟手’与‘碧海凝光剑’。清封道人冠绝古今,定然不会看错,莫非你便是倚鹤楼后人?”

    魑魅身手敲打一下杨羽清后脑,故作嗔怪:“论起辈分,你当称我一声‘姨’才是。”目光看向远方,幽幽渺渺,似能看穿古今:“你所言倒是不差。碧庄之难,皆为铸兵工相曾的《铸兵神录》中的武之卷,外有宵小觊觎,内有家贼难防,最终腹背受敌,消声武道。但若说销声匿迹,实则言过其实。隐翠谷沐氏一脉,正是碧庄嫡系弟子。碧者,翠也。只因帝朝易姓恐其威胁,设计围剿,沐氏一脉为保碧庄精神传承,霍命一战,总算逃出灭门之灾,更改名姓,成立而今碧落晴天。碧落晴天,乾坤朗朗,扫尽邪云。”说道此处,魑魅面带敬重,转身西南,深深一拜。

    “碧庄”二字,杨羽清纵然年少,亦有所听闻,心中自然免不了敬重。如今知晓因果,得悉当今隐世门派碧落晴天竟是碧庄精神传承之象征,随着魑魅,朝西南拜身行礼。整理思绪,又道:“听诸葛叔叔所言,碧庄、倚鹤楼、紫皇岛三者关系匪浅,昔年曾是三足鼎立。而今碧落晴天为碧庄精神传承,那你建宫当真是倚鹤楼一脉流承?”

    话到此处,魑魅神色肃穆,再无丝毫嬉笑之情,是对先人最为崇高的尊敬:“建宫主人,鬼先生正乃倚鹤楼门人,此中细由,暂时不便道明,待得日后你身居建宫,自然了解。”仰首观天,金乌正盛:“已是正午,切需加快脚步,若是慢了,婆婆可是要生气了。”提及老宫主,魑魅不敢言笑。老宫主性情古怪,难以捉摸,当年杨家子嗣杨普明,尚且不能全身而退,今日召见杨羽清,虽不至于加害,但一番考验无可避免。魑魅也是有心看看,杨普明的儿子,如今有何能为。

    风如旧,云如旧,走在九转生死巷的人,却已然不复从前。神秘幽深的古巷,曾经死寂沉沉,而今更添三分萧索。身侧不再是那个白衣少年,或许此生再无相见。一路行来,魑魅心思深沉,明珠双泪,垂落如箸。

    身前,烛火摇曳,几经折射,一片辉煌。身后,灯火倏然泯灭,宛如黑暗深渊。魑魅忽得止下脚步:“羽清,一旦踏出九转生死巷,步入建宫,若要安然离去,说不得便要拜入我建宫门下,习我建宫武学,遵我建宫门规,你可愿意?”

    杨羽清既然知晓如今建宫,便是昔年倚鹤楼,自然明白此地绝非寻常所在。不过,既然娘亲有所交待,想来亦有深意,稍作沉思,道:“我们杨家武学,我断然不会放弃。”

    “呵,”魑魅淡然一笑:“合该如此。但你若是见我败于清封道人手中,便瞧不起我建宫武学,实为大错。清封道人一身‘太极劲’足堪臻境,当今武道,敌手难逢。倘若再有十载,待我大成建宫武学,一战清封道人,胜负犹未可知。”

    杨羽清闻言一慌,连忙解释:“魑姨,羽清并非此意。裴风战、萧京害我杨家不浅,即便他日复仇,也当败于我杨家武学之下。”魑魅点头称赞,道:“云姊姊既然让你寻我,我自然会照顾你。杨家、建宫,本就交好,不若如此,你也莫要喊我‘魑姨’了,称我一声‘义母’可好?”

    杨羽清当下一拜,重重一叩首,正色道:“义母在上……”魑魅手快,双掌一托杨羽清双肘,道:“此事非轻,含糊不得,待入建宫,三叩九拜之礼,缺一不可。”

    出九转,过浮桥。建宫堂皇富丽,一如从前。金兰玉瓦,古树幽菊,处处迷人心眼。时值深秋,却依旧一片新春盎然。

    杨羽清久居诸葛八卦村,四季交替,风景不同,如今一见建宫风貌,不由瞠目结舌。一路行来,建宫弟子无数,看着这一身褴褛的舞象孩童,多是惊异。但建宫弟子,均为女子,心性良纯,加之魑魅在侧,不敢过于造次,口中尊敬一声“少宫主”,复又面向远方。

    杨羽清早已猜出魑魅此人身份,在建宫定然非同一般,如今听建宫弟子如此称呼,亦是意料之中。稍有惊愕,转瞬又恢复淡然,这倒是让魑魅不由高看几分。

    二人一前一后,越过浮桥,直入建宫大殿。殿中入眼杂乱,空无一人。一桌一椅,乱中有序,杨羽清悄声说道:“是阵法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一声老者声响传来,眼前光景倏然一变,左右两侧,各是四名建宫子弟亭亭玉立。弟子身前,各自端坐一名老妇。老妇年长,已然过了知天命之年,看似颓然,却是精气内敛,不容小觑半分。大殿之上,老者半倚半坐,双手落于扶手,不时敲打出清浅声响。老者双眸似睁还闭,饶有兴趣打量着眼前孩童:“啧啧,八位妹妹,老身所言如何?这小子可是一眼便看出阵法。无论能否破解,此等见识,已然不俗。”听音识人,此人便是早前凭声退敌的老宫主。

    一名老妇微微侧头,双眸陡然愤张,精光怒啸。杨羽清背心一寒,不禁退却一步。心中不愿就此服输,迎着摄人目光,向前一步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,那老妇猛然一笑:“好,好。”转头看向老宫主,道:“想来宫主心有定论,老身并无异议。”余下七名老妇亦是点头。老宫主见状,直起腰背,左手一点身侧空缺:“魅儿。”魑魅当即答应,快步来到老宫主左手边,负手而立,不言语。

    老宫主正襟危坐,开口,声如洪钟:“本宫今日得遇杨氏子嗣,带入宫中。共文十三年,我建宫先人鬼先生与杨氏祖辈杨逸、沈氏祖辈沈若居联手破敌,锄奸惩恶。虽无兄弟之名,却情同兄弟。而今沈氏末落,再无子嗣,杨氏受奸人所害,直至此境,我辈断然不可任其流落,置之不顾,先生在天之灵,势必怪罪。”这番说辞,想来之前便已有思量。众人闻言,齐齐抱拳,朗声说道:“正当如此。”

    老宫主稍稍点头,看了眼魑魅。魑魅得其示意,说道:“我建宫先人鬼先生,身为倚鹤楼后人,凭一己之力,白手起家,时光荏苒,至今百载有余,宫中姊妹亦有百数。而今偶添新人,愿诸位亲如姊妹兄弟才好。”见她婷婷而立,端得姿态万千,说话间,不苟言笑,隐隐有王者气度。众人应声回应。

    此刻,殿外徐徐行来一人,站在杨羽清身侧,盈盈一笑,如空谷幽兰,不惹凡尘:“不知小兄弟名姓为何?”杨羽清见应是她娉婷之年,生得甚是清秀,脸色较之常人愈发白皙,宛如羊脂,款款一笑,可捧可掬,令人心生亲近之感:“杨羽清,羽凌低昂文缀似,清虹一道跃天地。”

    “羽凌低昂文缀似,清虹一道跃天地。咯咯,此语正有文武之意在其中。”少女闻言,稍一沉吟,道:“羽清羽清,羽者可谓风,风者是为巽,清者可谓水,水者是为震。上巽下震,为风雷卦,是为益卦。卦辞有言,‘损上益下,奋发有为;进取成名,商贾获利。’以此为名,当有与人为善,发奋进取之意。”

    杨羽清惊愕之间,却见魑魅莞尔一笑,道:“这位与令堂同姓,云汀兰,善于医、易之术。莫看她这般摸样,实则已然二十有四。不过称呼上,你姑且称为‘姊姊’便好。日后你生活起居,便由汀兰照料。”杨羽清朝云汀兰一番打量,莫非魑魅报出此女年龄,真当以为较之自己,不过长了几岁。驻颜之术,极为深奥,不想此女竟然精于此道。再是听闻最后一句,暗自生疑:“为何负责我生活起居之人,竟是精通医术、易学之人,如此似是大材小用了。”

    魑魅玉掌连拍,自殿外又行来数人。魑魅一一介绍,均是身负绝技之辈,论及年龄,最上者不过二十六七,最小较之自己,不过多了三年之数。杨羽清不免心生黯然,方觉自己十年以来,所学所知,不过皮毛,尚且自得其满,不免贻笑大方。

    正自失神,双眸陡然一亮,却见殿墙一侧,悬挂一张星相图谱,竟与自己曾在诸葛八卦村典籍中所见,颇多相似。但见此图多有年月,然而墨色渲染,犹如新出,虽未见珍贵,却是精致非常。笔淡而墨浓,化散为暗夜,点缀如明星,分部四方,似龙似龟,似虎似凤,纵横联合,交织一张偌大巨网。看在眼中,远近交替,如虚如实,不由神魂迷于其中,恍如置身虚空,上达无天,下至无地,浑浑噩噩,不知所以,不辨五识。

    “啊!”正当神秘意乱之中,体内真气急转,令杨羽清猛然一醒,惊得连退数步,满身大汗淋漓,指着星相图谱,诧异道“这……这是辽国主将,萧达兰府院中的‘星宿图’?”

    “嗯?”老宫主从袖中取出一块糖糕,放入口中咀嚼。一双半眯的双眸,饶有兴趣,打量着杨羽清:“娃儿莫不是识不得字,画上分明题着‘观星图’三字。”一番话道来,似有几分讥讽,更多却是难以说明的试探。

    杨羽清听她此刻语气,全不似先前关怀模样,倒有玩弄意思。心中稍作思忖,明了其中关窍,反而不惧,道:“这的确是‘观星图’,却也是‘星宿图’。相传当年一位奇人,依据一盘棋局,绘出此图。几经流转,为一商贾获得,并献给当时辽国主将,萧达兰。萧达兰精通汉学,对此画甚是喜爱,见图中并无题名,便要书写‘观星图’三字。那商贾却说,此图当为‘星宿图’,不过绘图人不知以何法,隐去题名,若能破解其中奥妙,足可披靡天下。萧达兰闻言心动,聚集帐下数多谋士参研,却是无果。只道是那商贾为谋利益,欺骗自己,当下将其斩杀。随后,便在此图上题了‘观星图’三字。”

    “啧啧。”老宫主似笑非笑,轻拍扶手:“娃儿知晓不少。想那萧达兰空有智慧,却至死不能解开星宿图图中奥秘,只当此乃寻常画卷。澶渊一战,萧达兰为万箭射杀,此图凭空消失。时隔百年,当初知晓此图之人,尽数化作白骨。娃儿既然能说出其中一二来,想是在诸葛八卦村有所接触。”

    杨羽清走到星宿图前,伸手便要辨认画卷真伪,犹豫片刻,生生止了下来。一侧墨衣少女见他如此动作,猜得几分,遂说道:“你无需怀疑,此图并非真品。真品只在一人手中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杨羽清心中一奇。自进入建宫,他多有留意,建宫外引水为流,内隔空建筑,纳元守一,聚气不散,绝非寻常工匠能为。目光所及,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看似装饰,实则暗含奇门遁甲之道,合风水堪舆之学。如此匠心,定是不凡高人所为。这般绝尘之人,又岂会做下败笔,坏了一池春水。

    墨衣少女见他面露疑色,已然猜出其中缘由,道:“虽是赝品,却是无碍价值。何况此图只是一半,即便真品,也断难猜透玄机。”随即,话锋一转,道:“说起来,这张图,与你南杨一脉倒有几分关系。前朝昏庸暴戾,百姓民不聊生。昔时韩广应天接命,广纳良才,建立承天王朝。其后,又有江南沈家,倾尽百万家财,为韩广招兵买马,又解开沈家家宝白玉骨扇,取出观星图,排出‘星魔阵’,,助其平定乱世。其时,曾有奇人为韩广测命,天极反宫,死于亲信。韩广未听其言,次年果真被手下易破尘毒杀。随后易破尘改朝换代,取名为帝。有道是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帝朝初立,易破尘听信太师应落一之言,为夺取沈家白玉骨扇,设下奸计,**忠良。最终引得正道人士愤慨。我建宫鬼先生,盛怒之下,联合沈家遗孤沈若居、杨家后裔杨逸、点苍剑派七世祖师三位前辈,前往应天府,夺取观星图。不想正逢变乱,三位前辈唯恐‘星宿图’有失,一分为二,半卷交与七世祖师,半卷由鬼先生保管。”

    早先介绍,杨羽清已知此女名常雨岸,乃掌管建宫典籍之人。未曾想,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,其见闻,却是远远胜于自己,不免心中黯然。想起常雨岸话语,不难猜出所谓“观星图”与诸葛柏口中“星魔阵法”必有所关联。

    老宫主轻咳一声,道:“当年令尊前来,眼中所见,是为另一面墙上的雁丘图,而你却是看见了这观星图,好啊,好啊。”转身朝魑魅吩咐道:“明日良辰,便让杨家小子拜入建宫。我建宫武学不敢妄称天下无双,却也奥妙非常。你这便命人带他好好洗漱一番,如此蓬头垢面,成何体统。”

    杨羽清闻言,向前一步:“有道是,剑者,一人敌。纵然武功绝世,却难敌机关算机。晚辈但愿博采众家。”杨羽清几经坎坷,深知武功深浅,固然重要,但谋略之能,更是关键。何况,若是研习建宫武学,不免耽误自家绝技,舍本逐末,着实不可。

    老宫主稍作诧异,也不生气:“博采众家?此间艰辛,你可有准备?”杨羽清斩钉截铁,朗声说道:“杨家之人,又岂有怕死畏难之辈?”老宫主猛然一拍扶手,哈哈大笑,口中连吐三个“好”字,不复多言,手推轮椅,缓缓离去。

    待得一番洗理,杨羽清换上一身崭新绸缎,抬手挑开落地幕帘,入眼处,香炉燃轻烟,一左一右,不知何时多了两位建宫弟子。一人见杨羽清似如脱胎换骨,不由惊道:“早先还是灰头土脸,想不到生得如此白净俊俏。”杨羽清略显尴尬,另一位弟子手持香炉,为杨羽清周生熏香。此间事了,二位弟子这才告退。

    此间寝室,甚为优雅华贵。但凡桌椅案几,皆是上等木材精心雕琢,刻有龙凤,栩栩如生。案几上横置笔墨纸砚,案角,摆设一盏琉璃灯,灯开八瓣莲花,剔透清雅。

    杨羽清长吸一口气,鼻中瑞脑香气犹在,不由摇头苦笑,开启一侧窗棂。夜空如洗,皓月皎洁,不惹纤尘。夜风吹面,久违的一寸清静,心思也逐渐细密:“建宫与我杨家似乎交情匪浅,可这些许年来,却是从未听闻爹娘提及,也不知有何缘由。不过既然娘亲有所指引,想来可以倚靠。”凉风徐徐,杨羽清精神为之一振,放下卷帘,绕过屏风,盘腿座上软床。数日以来,他路途奔波,倒是未曾安心,而今定下,运功游走全身百骸,不过片刻,已然入定。

    冰蟾高悬,洒下一片银芒。月下,灯火昏暗,照着一张深谋远略的脸。此刻,双眸凝视火苗,手指不住敲打桌面,发出“哒哒”轻响。

    “嘎吱”悠长一声,木门半开,自外走入一名衣衫整齐,丰神俊朗的中年男子。中年男子身着一袭乌黑长袍,宛如黑夜幽灵,悄无声息。

    座上男子抬眼看了眼来人,不多言,伸手指了指对面椅凳。中年男子见状,一抱拳,口中恭敬道:“多谢赵大人。”随即,虚坐三分,不敢逾越。

    “呵,”赵大人口中轻笑,脸上犹是一副波澜不惊:“这些年来你很努力。现在南方泰半的武林势力皆在你掌握之中。此刻如此模样,着实惊骇他人了。”口中似有赞许,敲打桌面的手,却不疾不徐,捏着白瓷杯盖,拨弄着杯盏中的茶水。

    中年男子诚惶诚恐,连忙却起身子,做半躬姿态:“大人谬赞了。区区能有今日作为,全是仰赖大人栽培。”

    赵大人微微一指座椅,见中年男子忐忑坐下,这才说道:“今日之功,圣上自然看在眼中。”双眸微抬,与中年男子目光交错,稍稍点头:“据称,杨家的小子现在身处九转生死巷。此人根基不差,假以时日,定当有所作为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中年男子稍作沉思:“杨家武学大巧不工,造化万千。建宫传承倚鹤楼一脉,武学更添诡异。若是让杨家小子融会贯通,日后势必成为我方阻力。不知赵大人意思为何?”

    赵大人沉声回应:“既是阻力,亦是助力。这些年来,你对杨家武学透析多少?”中年男子暗自心沉,道:“十之一二,尚不足以修炼‘无极劲’。”

    “此事无碍。”赵大人淡然说道:“这盘棋下了这么久,岂能就此坏了局势?杨家这颗棋子,我们一手策划,不想杨普明这么早就退出。不过无关大局,父债子偿。坏了的棋子,总是需要替换的。何况这颗棋子已有人为我们打磨。”说话间,眼中精光闪烁,嘴角微微勾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。

    中年男子如恍然大悟:“更何况,杨羽清的目标,无论有没有我,第一个对付的,都是裴风战,都是点苍剑派。”

    赵大人“哈哈”大笑:“统合势力,借刀杀人,相互内耗,如今一一达成。眼下你要做的只有一点,便是等,等一把为我们扫除障碍的利剑。”

    中年男子起身行礼:“属下定不辱使命。”说罢,缓缓退出房门。房门轻阖一刹,中年男子恭敬神色瞬时消散,嘴角挑出一丝嘲弄。伸手摸了摸怀中拳头大小的古玉。古玉方方正正,通身翠绿剔透,中间夹杂一丝腥红如血,月光照射下,鲜艳得似将滴落下来。

    裴风战稍作迟疑,点头说到:“不差分毫。”粉衣女子又道:“那敢问裴掌门,点苍剑派,其名由何而来?”裴风战见她如有逼问之意,一时却猜不出所谋为何。按下心绪,泰然说道:“我派于滇边点苍山立派开师,自然以点苍为名。后师祖闭关钻研剑道,大成于天下,是以更名剑派。”

    “好,”粉衣女子点头称是,随即双掌轻拍,忽而语气骤然一冷:“既然点苍剑派之属滇边,当年七世祖师入驻太原,亦不过养精蓄锐,为他日收复失地暂做准备,其中缘由,裴掌门想来熟悉。放眼而今,裴掌门可谓中原正统之盟主,威风赫赫,可曾思念此事,还于旧址,抑或为私情牵绊,早将先祖之训,背于脑后!”说道最后,语调陡然一升,已是责备,其中寓意,裴风战心知肚明,但此女对点苍剑派之事,近乎了如指掌,又不得不令裴风战心生戒备。

    “青山转,山转不过九重天;青山绕,山绕自在生死间。魑魅独行千万里,魍魉无际倚鹤观。”

    声消,人至。粉衣女子应声而落。见她螓首蛾眉,姿态婀娜。脸上,带着一张面目狰狞的面具。双眸环视,毫无情感。右掌紧握,劲力一到,指缝间徐徐划落些许灰**末。一张口,亦是冷言冷语,不着人情:“许久不见,道人功力精进如斯。弹指为风,一招破我音玄之法,此等功力,小女钦佩。”

    来人现身相见,七派掌门齐齐一惊。渡圆方丈当先开口,宣颂佛号:“原来是女施主,救命之恩,不敢或忘。”裴风战不明就里,疑惑间,太子清点头道:“此人便是在我等身中妙手毒王毒雾后,出手相助之人。”裴风战恍然大悟,但今日之举,对此女行径,一时不甚了解,也不多言,静立一侧。

    “嗯?”杨羽清见此女能为,当是一代天骄,此刻一番话来,浑然无迹可寻。稍一迟疑,索性点头称是。

    粉衣女子应了一声,松开右手,一阵灰**末迎风飞洒,赫然便是适才清封道人弹出的那粒石子。她拍了拍双手,自顾踱步而行。蓦得一定身,骈指为戟,直指裴风战:“点苍剑派入驻太原,有多久了!”

    蓦然一声发问,似狂似妄,惊厥众人。点苍剑派,中原正统之龙首,何曾为人如此置喙?饶是曾有救命之恩,八派掌门亦是心中不悦。裴风战尚未回答,玄灯师太却觉正统门面尽失,冷哼一声:“姑娘所管,未免太宽了些吧。”粉衣女子独自冷笑,全然不将玄灯师太放入眼中,自问自答:“自七世祖师迁点苍剑派至太原,算来已有一百七十九载,裴掌门,我所言可是属实?”

    “孽障尔敢!”眼见杨羽清抬足欲走,玄灯师太立时出言喝止。杨羽清冷笑一声,看着倒落一旁的土狗尸身,生生忍下心头怒意。正将离去,迎面又是四匹高头骏马电驰飞掣而来。一眼扫过,竟有熟悉之人。当先二人,可不正是裴风战与萧京,紧紧跟随,一者面无表情,青衣如洗,一尘不染。一者神色怪异,似怒似笑,一只左眼由黑布遮掩,想是不能视物。杨羽清心下了然,所料不差,此二人定是青城掌门聂临以及崆峒掌门言达安。一时之间,正统八派掌门聚首,如此阵仗,当真令人心惊。

    裴风战马快人急,纵身一跃,已至玄灯师太身前,不待行礼,关切问道:“师太,适才似有听闻动静,不知可有受伤?”目光一闪,却见青剑插地,口中惊异:“此剑……似是于我派典籍有所记载,只是早已不知下落。如今现世,莫非……”话未说完,余光落处,已看见一旁杨羽清,本欲询问,话到唇边,却又想起四周尚有他人,继而说道:“原来是木青侄儿,好久不见。”杨羽清曾以“木青”为名,欺骗丘玄归,裴风战索性顺水推舟,也好免去杨羽清灾祸。

    “的确好久不见,木贤侄。”一侧萧京怪笑说道,眼中颇有几分戏谑。

    清封道人先是一声感谢,继而说道:“姑娘如此年纪,便习成音玄之法,凭呼喝之力,御丈外之物,又以血肉之躯,碎坚韧之石,贫道更为拜服。初次一见,未及答谢,今日再会,可否告知家门。”

    “呵。”粉衣女子冷笑一声,也不回答。目光在八派掌门面前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杨羽清身上。只见杨羽清虽然已是蓬头垢面,但俊朗之中,别有几分坚毅,默然而立,竟有熟悉之感。美眸流转,稍稍一颔首,似问似答:“木青?老木头门下之人?”

    “好,好一个还天下清白。”玄音又至,冷然嘲笑:“善恶不分,如何还以清白?自保不能,又怎能还以清白!”一声高过一声,宛如摧枯拉朽,卷起层层落叶,漫天飞舞,迷蒙众人眼界。

    沙叶飞旋,但见一人,呵气纳劲,弹指破风,霎时乱叶溃散。清封道人凌然而立,朗声说道:“阁下手段高妙,何不显身一见。”再弹指,一粒灰白石子激射而出。且听得一声闷哼,一名粉衣女子如凌波微步,踏风而来,随即,便是一阵嘹亮霸词。

    清封道人心叫不妙,正欲出言阻止,忽觉流风化劲,银刃穿梭,连忙拉动玄灯师太退开。一步退后,却见玄灯师太先前站立之处,三根银针成“品”字排列。银针贯地,没入半身,此等手段,着实骇人。

    变故骤生,渡圆方丈向前一步,护住玄灯师太。太子清长剑在握,只身立于杨羽清、玄灯师太中间:“小友,此间危险,你先行离去。”杨羽清早先见他有相护之意,怕是已然猜出自己身份,此刻并不为难,更是有意助自己离去,不由暗叹一声。

    “呵,”一声冷笑,如千里冰封,冻得众人心头一寒:“峨嵋刺、青城锤、昆仑刀、崆峒掌,贵派武学博大精深,却舍本逐末,改习剑术,无怪先贤惊才艳艳之学,而今所流,只剩得十之七八。”声冷音冷,清脆之中,犹如玉石滴落,来着竟是女子。

    循声而觅,眼前空无一人,只有东升旭日,冉冉而起。

    玄灯师太心知来者非凡,却不愿输了气势,凝音成线,乍然一喝:“纵然只留得一成功力,也足以涤荡妖氛魔气,还天下清白。”

    “木青?”裴风战一语落毕,清封道人四人心中均是称奇。玄灯师太暗叫好险,险些害了无辜。说话间,聂临、言达安先后而至。八人相视一瞬,手按兵刃。裴风战先行发话:“不知来者哪位高人?”

    玄音传来,犹如天外秘影,杨羽清难以分辨源头何处。八派掌门却是经验老道,只看青剑、银针插地势态,便已断出来者方位。

    一语剖划阴阳分界,疾风摧折落叶无边。

    青煞之剑,霜冷之语,惊觉众人。未见来人,已知对手非凡。

    “藏头缩尾,鼠辈行径。”玄灯师太气极怒极,冷然一喝,饱涵真力,霎时气动风云涌,天地日月暗。落叶为之震荡,溃不成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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